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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男人去日打黑工15年,他改變了家族命運 載入評論...
澎湃新聞 2021-02-27 19:44

2007年夏天,一所美國大學的草坪上,一個普通的中國家庭正在合影留念。

今天是留學生丁琳拿到醫學博士畢業證書的日子,但對她來說,這一刻卻有比畢業典禮更重要的意義。

這一天,是這個三口之家分別18年後的第一次團聚。

照片上,這位身材消瘦、面容滄桑的男人名叫丁尚彪,是丁琳的父親。15年來,只有初中文憑的他,硬是靠著獨自在日本打黑工15年,以繁重的體力勞動湊足了女兒的學費和生活費。

整整15年,他只見過妻女一次。

當丁尚彪的經歷被製作成紀錄片在日本播出,當地電視台收到了全日本400多萬件來信,創有史以來的最高記錄

在東京新宿區的一家電影院,《含淚活著》的影片海報旁貼滿了日本觀眾的觀后感:

「人生就應咬緊牙關,含淚前行,這是為歡笑做出的準備。如此世代相傳。」——27歲女性

「深感擁有目標能夠使人變得堅強。」 ——53歲女性

「深受感動。我離開父母有10年了。有許多相同感受。再次懷念家人的情感。我想今天就給家人打電話。」 ——29歲女性

「令人心情沉重的劇情。我自問能否成為真正的母親。」 ——37歲女性

「咬緊牙關的堅強父親,是真正的男人。」 ——62歲女性

「這個紀錄片使我的人生觀改變了。」 ——20歲女性

「這是一部能夠洗刷心靈污垢的充滿力量的作品。」 ——33歲男性

在丁尚彪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能讓這麼多日本人如此感動?

這段上海家庭的奮鬥史,可以稱得上是一代中國移民的成長史詩,在任何時候回看,都足以撼動人心。

造化弄人

「謹以此片獻給所有含淚活著的人」,故事從一開頭就奠定了一股憂傷的基調。

生於1954年的丁尚彪,降臨在一個動蕩的年代。

16歲那年,丁尚彪在初中畢業后被派往安徽淮北插隊,從此荒廢學業,最好的年華卻在窮鄉僻壤蹉跎。

唯一值得寬慰的是,插隊落戶的艱苦生活,為丁尚彪之後15年的征途打下了基礎。

那時的安徽鄉下,當地人過著乞丐般的貧苦生活,糧食的緊缺迫使丁尚彪每天都要干10小時以上的體力勞動。

在這裡,丁尚彪遇見了同樣從上海下鄉的妻子陳忻星。

1977年,因那場十年浩劫而中斷的高考得以恢復,但此時幾十萬人擠上一座獨木橋,能夠考上大學的精英卻是寥寥無幾。更多人就像丁尚彪和他的妻子一樣,在鬱郁不得志中回到久別的城市,成為沒有一技之長的底層群眾。

此時,苦苦在底層掙扎了8年後,沒有一技之長也沒有文化的他的月薪甚至不過100元。眼見如此下去,人生將愈發走向下坡,35歲的丁尚彪心有不甘。

當時,赴日留學熱潮方興未艾,幾乎每個上海人身邊都有親戚朋友躍躍欲試。一次偶然的機會,丁尚彪在街頭看到了一份「北海道飛鳥學院」的招生簡章,於是他花了五毛錢,買了這份日本留學的資料。

「去日本我有兩個打算:一個是讀點書,爭取回國後有更好的發展;一個是賺點錢,給家庭一條出路。」 就這樣,翻著簡章的丁尚彪動心了。

去日本讀書考大學,改變全家人的命運,他暗暗下定決心。

1989年6月12日,丁尚彪在「歷經千辛萬苦」之後,坐上了飛往東京的班機。此時的他滿懷憧憬,心裡想著「終於要去北海道念書了,就要成功了」,但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充滿波折的人生旅程才剛剛開始。

初到日本

即使來到日本,丁尚彪也沒有擺脫不公命運的玩弄。

來到北海道,丁尚彪發現這裡和宣傳冊上無比美麗的旅遊景點,完全是兩碼事。學校坐落在一個叫做阿寒町的偏僻村落,緊挨著一個廢棄的煤礦而建,連住宿的校舍還是由廢棄的煤礦宿舍改造的。

這裡常年因寒冷而封山,學校四周一片荒山野嶺,連當時的校長都說:「我不知道當時中國是什麼情況,可要在這種偏僻的地方生活下去,也實在是夠嗆。」

在這個連當地年輕人都無法找到工作的地方,原本期望邊學習邊打工還債的中國人慌了神。

部分留學生合影

同學與學校交涉,提出不打工的話沒法生存,在向校方申請轉校無果后,這五十幾個中國留學生決定策劃逃離。

一天深夜,他們只拿著最重要的東西輕裝上陣,在夜色的掩護下疾步穿行,跳上當開往札幌的電車,逃離了阿寒町。

這是1988年6月,這一事件震驚中日並被日本NHK電視台報道,史稱「北海道大逃亡」。

丁尚彪,就是「逃亡者」之一。

打工之餘丁尚彪為當地中文報紙投稿,報紙刊登了他「北海道大逃亡」的經歷

有記者趕到阿寒町,看到當地的景象后報道說:「在號稱最先進的日本國土,竟還有一塊連具有世界公認生存能力強的中國人都不願待下去的地方!」

到東京后,丁尚彪又申請了新的語言學校,準備在東京邊打工邊讀書。但由於「大逃亡」的經歷,日本官方拒絕給丁尚彪這批有黑歷史的人續簽。

書沒讀成,簽證又快要過期,一切又陷入了困境……

打工生涯

在丁尚彪這一代人身上,奮鬥並不意味著預期的回報,個體上升的天花板已經因環境而註定。

但丁尚彪不甘,他不願意回到上海,過著蝸居在小弄堂、領著退休金的卑微日子,自己無法實現的大學夢,他要將它寄托在女兒身上。

就這樣,丁尚彪決定放棄讀書、全心全意在日本打工,栽培女兒,並將她送入國外一流大學。

想要留下,就不得不以「黑戶」的身份活著。

不能辦信用卡,不能去醫院,不能做任何需要表明法定身份的行為,作為一個沒有合法居留身份的打工人員,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無比難挨。

牆上掛著的女兒照片,成為了他堅持下去的信念

80年代,那時在國外打工一天的工資相當於國內干一個月的錢,很多人受到高薪誘惑,千方百計找一個出國打工的機會,試圖改變貧窮的生活。

在東京,只要肯吃苦,工作機會並不少。

當時,丁尚彪同時找了好幾份工作,白天在工廠上班,晚上就去料理店當廚師,周末去當清潔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一直工作到第二天凌晨。

因為下班時間太遲,趕不上末班電車,於是就拖著疲憊的身子一路走回家。

打工賺來的錢,除了日常生活開支,基本上全都寄回國,用來還債、給女兒當學費。

為了省下更多錢,丁尚彪就租最便宜的老舊單人房,房間不帶浴室,洗澡時只能用塑料布簡單圍起來。外面吃飯貴,他就跑去市場挑最便宜的菜,自己做好晚餐和明天的便當。

這種孤單的生活,一過就是15年。

由於簽證過期,丁尚彪既不能回中國看望自己的妻女,也不能離開日本,因為一旦出境就永遠不能踏上日本國土,就連母親去世,他也不能回上海奔喪。

在日本雖然是黑戶,但丁尚彪每年都按時繳稅,他知道遵守規則的重要性,也懂得在一個講究信用的社會裡面,他這樣做所能給他帶來的好處。

一方面他需要稅單作為證明,擔任女兒讀書的經濟擔保人;而憑著報稅後的外國人登陸證,丁尚彪也能夠以此考電焊工、調車工等多種執照。

由於出門在外隨身攜帶的稅單,丁尚彪還遇上過警察念叨著「走吧,走吧,賺好錢早點回去!」,並放走他的經歷。

親人相見

在日本15年間,丁尚彪只見過家人兩次。

第一次,是在8年後,女兒丁琳拿到錄取通知書,赴美國留學。在前往美國的途中,日本作為中轉站,可以逗留24小時。

丁尚彪出國后,女兒一路考上了區重點建設中學和市重點復旦附中。而後,丁尚彪在一檔電台節目中聽聞可以自己申請美國大學而不找中介,於是在他的遠程指導下,女兒在高二考出托福,並拿到了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錄取通知書。

送別女兒的那天,丁尚彪的妻子在虹橋機場泣不成聲,8年前同樣在這個地方,她送別了自己的丈夫,至今還未相見,此刻再度送別女兒,又不知何日再見。

此時,遠在東京的丁尚彪也早早為女兒的到來做起了準備。由於進出機場需要身份證,丁尚彪不能去機場接機,父女二人就相約在一個叫「日暮里」的站點碰面。

當電車開門的那一霎那,再次見到女兒,丁尚彪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當年離開上海時,只有8歲的女兒才剛剛讀小學,如今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准大學生了。

一路上,丁尚彪為掩飾激動的心情,故意找一些輕鬆的話題,兩人含著笑說著家鄉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自始至終,丁尚彪的眼睛,就沒有從女兒身上離開過。

24小時轉眼就過去了,面對又一次分別,此時的兩人一路無言,卻努力憋著眼淚,倔強而又堅強。

直到丁尚彪必須在機場的前一站下車,積蓄已久的情緒才在這一刻釋放出來,一窗之隔的父女兩人,都哭得一塌糊塗。

又過了五年,這5年丁尚彪比以往幹得更多,來支持女兒留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為了找到更多更賺錢的工作,他一口氣考了五個專業技術資格證書。

此時,不過四十齣頭的他因為常年的辛勤勞作,已經頭髮花白、兩眼昏花,牙齒也掉了幾顆,稀稀鬆松。

來到日本的第13年,丁尚彪終於等來了妻子。這一次,去美國探望女兒的妻子,可以在日本逗留72小時。

去接妻子的電車上,丁尚彪策劃了路線,要陪她出去逛逛。兩夫妻的重逢沒有激情相擁的場面,卻在相顧無言的微笑中,寫滿了愛意。

就和當年去接女兒一樣,丁尚彪目不轉睛地微笑著看著妻子。

來到丈夫的住處,妻子看著丈夫在窄小的房屋內張羅晚飯,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牆上女兒的照片,看著床上他們結婚時買的枕套,妻子的心裡有說不出的酸楚悲涼。

接下來的兩天多時間裡,他們按照丁尚彪精心設計的路線旅遊,在明媚的春光里品味著久別重逢的溫馨和喜悅,從東京到淺草到上野,他們在一個個景點,留下勝利的V字和滿臉的幸福。

但相逢的時間總是短暫,丁尚彪和5年前一樣,在機場前一站下了車。

丁尚彪在日本打拚的15年來,他腳踏實地、勤勤懇懇,像蝸牛一樣慢慢地、費力地爬著。家人靠著他寄回來的錢,改善了生活,女兒成績優異,考上了美國的大學,也是靠著他寄回來的錢,支付了留學的費用。

在日本最後的幾年裡,一家三口天各一方,分散在上海、東京、紐約三地,在離別和思念的淚水中度過,但他們把對親人的思念和情感放在心中,把家放在心上,為了一個共同的理想而奮鬥。

而這,就是「含淚活著」的含義。

現如今,醫學博士畢業的女兒,成了一名出色的婦產科醫生,不僅在美國成家立業,還生下了兩個孩子,丁尚彪和妻子則隨女兒移民到美國,祖孫三代過上了其樂融融的生活。

在2016年給《新聞晨報》記者的回信中,丁尚彪寫到:

這幾年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主要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學寫作水平……

生活上還是很簡單,只是感覺時間不夠用,要學習的東西太多,閱讀、寫作、學英語。還要工作,但感覺很充實,很愉快。

字裡行間,仍能感受到老人不竭的進取心和堅韌的毅力。

丁尚彪用15年的含淚堅持,改變了家族的命運,交付給下一代一個更美好的人生。